妖言水浒05:清风寨篇(三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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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关古代战争,有一个常识是这样的。
绝大部分伤亡不是出现在短兵相接阶段,而是追击阶段。
那天燕顺他们着实杀了不少官兵,然后退了回来,开始清点战利品。
宋江花荣他们就是在这个阶段被发现的。
“哟!这不是宋大哥吗?!”
“宋大哥真是性情中人啊,被通缉着还坚持作案……”
王英热情地给宋江松绑。
“且慢!”燕顺制止了他。
此人面相极凶,五官被高原风吹得跟藏獒似的,板起脸来让人不寒而栗。
“宋老大你也是半个道上人,栽了不能扯人的道理你难道不懂?”
宋江打了个冷战。
他蓦然发现,此时还不是庆祝劫处逢生的时候。
稍有不慎,自己死得可能比送到青州更快。
说实话燕顺的怀疑也有道理。
你坐着囚车跟一队官军来到土匪窝,怎么看怎么像戴罪立功的。
“三哥,我来解……”花荣说了一半就被宋江用眼神制止。
然后宋江开始发挥自己的当年给领导写报告稿的特长,声情并茂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。
“……就这样,我跟花荣兄弟,就被刘高抓了。”
听到这里,清风山三兄弟都泪流满面。
王英握住花荣的手,激动地说:“花知寨,为了安排我们兄弟招安,害得你被诬陷通匪,我们对不住你啊。”
燕顺怒发冲冠。一锤砸断了一棵树:“刘高,你好狠毒!此仇不报,我们几个还有什么脸面在道上混?!
“走,打下清风镇,给咱们哥几个讨个公道!”
“三哥,你赶紧劝劝他们。”花荣紧张地小声说道。
宋江充耳不闻,好像在出神。
片刻,他恢复了正常,清了清嗓子,大声说:“刘高欺人太甚,不能不除!”
这话引起了清风山匪帮的一片欢呼。
“三哥,你这个哥哥,我没白认……”花荣感动得泪流满面。
但是哽咽良久,他大声喊道:“不能打!”
“黄信肯定回了清风寨,闭门自守。
清风寨防区有驻军七千人,他能直接调动的有两千。
就算有一千人守在镇子里,我们的实力怕是……”
花荣看了看眼前的这二百多乌合之众。
“三哥,各位哥哥,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
我花荣一人做事一人当,不要连累了你们。”
“这不光是你的事!刘高利用完了我们,还想杀人灭口!一定要打!”王英火了。
“不能打!那是以卵击石!是送死!”花荣也急了。
这时宋江走过来,拉了拉他的衣袖:“你听我说完。谁是卵,谁是石,还不一定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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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军队的事,我不懂,但是衙门的事,你不懂。”
宋江开始分析。
朝廷的政策方针,归根到底一个字,那就是稳。
上行下效,地方政府的最高施政方针就是别出事,出了事也别让外人知道。
“所以,黄信现在最担心的不是咱们去打他,而是怕咱们跑出他的防区,把事情闹得尽人皆知。”
要知道,北宋作为一个靠兵变起家的王朝,最忌讳的就是兵变。
巡检造反,别管多少人,传出去整个青州官场都要完蛋。
“我敢打包票,黄信现在手下的人全都被调到通衢要道,防止咱们外逃去了。
要是不打,跑肯定跑不出去。
那你怎么办?自首吗?
所以打,是唯一的出路!”
“更何况反过来想一想,清风山地区道路四通八达,兵力一平摊,算下来,黄信身边不会超过三百人。
这个镇子身处内地,城防早拆了盖成别墅小区了,根本没有防御能力。
所以,我们要做的,就是反其道而行之,虎口拔牙,奇袭清风镇!”
宋江的语气坚定而高昂,与平时的老好人形象判若两人。
“可是,三哥,三百多人也不好打啊……”
“不可能,”宋江斩钉截铁的说,“你要知道,黄信还有一个任务,那就是确保衙门不出事,因此他必须分兵守衙门。
但是,一个县级单位有多少个衙门?
他不知道,我知道。
不管什么单位,光副职办公室就有二十多个,分布在全镇各个角落。
更何况兵分到官人手上,他们多半是留几个在单位,其他的都弄去看家护院。
所以黄信现在跟孤家寡人也差不多。
战机难得!此战必胜!”
凌晨的霞光中,花荣看着杀气腾腾的出征队伍,说不出话。
“你还好吧?”宋江笑眯眯地走过来,又恢复了和蔼可亲的形象。
“三哥,我信你!不过,明刀明抢干起来,这些人恐怕连五十亲兵都打不过……”
“那好,”宋江笑了两声,然后小声对花荣说,“那你信不信,我能杀了刘高,还让你官升一级?”
次日傍晚,清风镇乱作一团。
分到士兵的各级领导不约而同地作出一个决定,那就是让这些士兵帮他们搬家,抓紧出逃。
消息就顿时传开了。
街上人声鼎沸,到处是恐惧的哭喊声:
“男娼起义了!”
“清风山贼人要杀来了!”
“混帐东西!就不该把兵派给他们!”
黄信在巡检府的临时指挥部里大发雷霆。
他立刻命令亲兵,上街监督,谁乱喊就抓起来。
可是刁民们觉得自己死到临头,居然不怕进监狱,还跟士兵打起来了。
“这是从贼!给我杀!不服的全杀!”
接下来士兵们开始冲着混乱的人群大开杀戒。
可是这又产生了另一个谣言:
“贼人就在巡检府!”
“清风镇陷落了!”
黄信气得差点心脏病犯了:妈的以前在西军看大官指挥打仗没这么难啊?
怎么自己一搞就一团糟呢?
他努力冷静下来,然后命令亲兵找来刘高。
后者逃回来之后一直在自己的私宅里躲着。
他当然想跑,但是作为直属长官,跑了也是死罪。
因此他被拉倒黄信身边时,基本上丧失了思考能力,六神无主。
“刘高,你冷静点!”黄信上来就给了他一耳光。
“贼人不过两百,怎么可能有胆子来打咱们?!他们肯定在想办法逃出青州。咱们只要调兵,把他们镇压掉,这事就了了!”
刘高听完,也觉得胆子壮了,精神抖擞地说:“好,黄都监,就交给你了。我负责事后写报告……”
“写你妈逼的报告!你赶紧去清风寨兵营,把花荣的部队控制起来。”
“这个……”
“我不能离开指挥所,你快去!再犹豫就来不及了!”
“你不是说……我控制不住军队……”
“现在花荣已经正式反了。不是闹饷,不是上下级冲突,是谋反!是诛三族的罪行!放心吧,这种大是大非,没人敢胡来!”
刘高战战兢兢地出了门。
过了大概一个时辰,亲兵屁滚尿流地来报:
“贼人已经杀到了!”
咣当一声,黄信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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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于城墙早已卖给了开发商,清风镇基本上等于不设防。
黄信当机立断,集中身边剩下的一百多亲兵,据守巡检府。
在大宋,衙门是一个城市最坚固雄伟的建筑,等于一个小城堡。
黄信相信,自己能打退这些乌合之众的任何进攻。
这是黄信这辈子最长的一夜。
贼人们十分奇怪,他们进城之后,不放火不杀人,甚至不进攻,而是把巡检府围住,在弓箭射程以外点起了篝火,扎起营来了。
“天不亡我!碰到了一群傻子!”
黄信在三楼看到这个情景,激动地走来走去。
“只要坚持到天亮,刘高肯定能领兵赶来,到时候,一网打尽,这事就过去了!”
坚信自己胜券在握的黄信甚至开始计划善后事宜:是说辽国策划呢,还是赖到吐蕃人头上?不好这里没人懂外语,伪造文件有困难。干脆,就说黑社会打群架,治安事件,没人会过问。
然后他开始总结经验教训:大宋的武装力量部署有个大漏洞。
为了防止兵变,军队驻地都离衙门很远。
但是为了防止民变,巡检之类的警察力量离衙门又很近。
看来今后,警变才是要防范的第一对象……
后半夜,黄信坚持不住了。
毕竟年岁已高,他需要小睡一会儿。
然而这帮贼人却不配合他。
这帮人集体突然开始集体学狼叫。
声音凄厉悠长,令人头皮发麻。
黄信强作镇定:莫怕!坚守阵地!
后来狼嚎声又是一变,成了狐狸叫。
仔细听听,居然是在说人话:
大楚兴,黄姓王!
莫道都监三不管,挑动黄河天下反!
黄信文化水平不高,听得莫名其妙。
这是什么意思?难道是劝我造反吗?笑话。
先别说你们死到临头,就是造反我也不投你们啊。
你们能给我几百贯的月薪吗?
能给我营妓吗?
能给我免费好宅吗?
这帮贼人是不是吃错药了?
“不必管他们,坚持到天亮,清风寨的兵一来,咱们就赢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清风寨的部队果然来了。
领头的就是花荣。
花荣身披铁甲,骑在那头由宋江赞助的骡子上,浑身散发出从来没有过的英武之气。
他用最大的声音喊道:“黄信谋反!平叛有赏!”
鞭梢指处,五百生力军黑压压地冲了过来。
什么?
黄信蒙了。
这怎么可能?!
我是谁清风寨的军队无人不知,怎会有人相信我造反?!
片刻,他好像从梦中惊醒,四下张望。
他绝望地发现,一夜之间,清风镇的市容发生了很大变化。
墙上到处是新写的标语,城头起码飘扬一百多面来历不明的旗帜。
上面只有八个大字:
苍天已死,黄信当立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