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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风镇已是风平浪静。

巡检厅里，黄信五花大绑，跪在花荣面前。

燕顺面无表情，抬手把一个东西扔到他们面前。

那是刘高的人头。

“花大人，花老弟，不是我害你啊，都是刘高……”

“还真巧，他临死前也是这么说的。”宋江拿着把小刀，一边修指甲一边说。

“花荣，这么多年，我没难为过你吧？我去你那视察我就吃顿饭，我连红包都没要过你的，你看在我这把岁数的份上你……”

黄信苦苦哀求着。

花荣努力不去看他。

宋江知道，花荣下不了手。

但是黄信却不能不杀。

“花荣，这事你就不要过问了吧。”宋江说着，朝王英使了个颜色。

王英会意，马上带着几个人把黄信的嘴一堵，头上扣了麻袋，拉了出去。

“一定要进山里。”宋江追上去嘱咐他说。

按照刑律，黄信应该押赴东京交由大理寺审问。

因此不能让城里人看到他战斗后还活着。

要是能死不见尸就更好了。

那样花荣在朝廷眼里还能显得更重要一些。

宋江认为，现在大功告成。

他在制定计划的时候就算到，青州必定相信花荣。

傻子才不会。

首先，清风镇目力所及之处，都是黄信造反的铁证——连满大街的“办证”都被改成“办政权”了。

全镇百姓也听见这伙人昨晚唱了一晚上反诗。

要是有人忽然说黄信不反，所有人都会以为他入了伙。

更重要的是，兵变的确要有人负责。

要负这种责任，花荣这样低级军官太低，慕容知府那样的高级官员太高。

都监押自己负，太完美了。

说实话，假如都监押不是自己，黄信都会同意由这个王八蛋来背黑锅。

“好了，现在你马上行文报告青州黄信谋反的事。然后，就等着升官吧。”

然而一会儿王英却派人回来说：宋大哥你赶紧来一趟。

宋江莫名其妙：杀个人你们还搞不定吗？

结果到现场一看，黄信还活得好好的。

“这孙子刚才说……”

“我千不该，万不该，我一时糊涂，猪油蒙了心……城落之前，我……我给青州发了条短信！”

这个事黄信本来是不想说的。

他觉得拖延一下时间，说不定青州的部队还能及时赶到，救下自己。

可是眼看死到临头，他也顾不得自己是不是会因为惹怒了土匪而死得更惨，赶紧坦白了。

能多活一会儿是一会儿。

这就是黄信当时唯一的心理活动。

宋江浑身一僵，随即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问道：你以为我们就不敢杀你了？青州？呵呵，青州的兵来了正好！来亲眼看看你的反动标语，我们还省得写报告呢！

“我报告的不是慕容彦达……那孙子不待见我……我直接向我师父求救的。”

“你师父？谁？！”

“青州兵马总管，霹雳火秦明！”

34

有关秦明，可以简介如下。

他的职务全称是“京东东路马步禁军驻泊都总管”。

听起来相当NB，实际上也是。

我们知道，北宋的禁军是要更戍的。

而秦明可以节制整个山东的更戍禁军。

在边防事务上，他甚至可以不用跟慕容彦达商量就可以独断。

不过历史好的同学可能会问：戍边的禁军才称“驻泊”，领军的将领才称都总管。

秦明在山东，离边境太远了吧？

实际上这事在当时很多人也觉得怪。

此事跟秦明的自身情况有关。

秦明是北宋末年的著名少壮派将领。

他主要是以胆壮而闻名。

不管你职位高低，只要说不该灭辽国，他立马暴跳如雷，管你叫汉奸。

因此得名“霹雳火”。

不过跟一般粗鲁不文的军人不同，秦明文化水平甚高，著作等身。

主要代表作有《超限战》，《全体战》，《亡国战》，《灭种战》，等等等等。

他还在东京组织了一个青年军官俱乐部，跟一帮志同道合的同僚天天高谈阔论。

不难看出，秦明是个很有性格和才华的人。

但是这个才华后来给他惹来了麻烦。

前几年秦明出了本书，里面明目张胆地写道，大宋的前途在于重拾太祖战略，即刻北进，早打大打，打全面战争。

不但要收复燕云十六州，还要灭掉辽国；

不但要灭掉辽国，还要消灭辽国人，以取得生存空间，为以后移民做准备。

为此，哪怕是牺牲长江以北也在所不惜……

这本逻辑上说不太通的书给秦明带来了麻烦。

辽国使臣不知怎么买到了，提出了强烈抗议。

于是朝廷不得不想办法处理秦明。

直接降职是不行的——在北宋，在军队里能升到这个位置，说明他有个足够硬的爹；

秦明的先祖是一代名将——或者说名监军——秦翰。

此人一生戎马，战功卓著，在军队里的势力盘根错节。

再加上他是个太监，基本上没人敢惹。

于是怎么处理秦明让当时的兵部一把手——高俅——费了好多脑筋：

让他去戍边，国家不安全，出什么事辽国人不好惹。

但是明目张胆把丫弄到二线部队，自己不安全，秦家人更不好惹。

最终高俅想了个主意：明升暗降，让秦明去青州，同时把青州划为边区，这下就两全其美了。

于是秦明成了大宋唯一一个不在前线的都总管。

35

那天听完黄信的话，宋江赶紧让燕顺把队伍收拢上山，然后请花荣来商议。

花荣当然听说过秦明。

两人还见过面。

以前青州地区每次组织阅兵，秦明的狼牙棒表演是保留节目。

此外他还是花荣的偶像。

花荣经常托黄信拿着秦明的书去找他要签名。

然而今天知道要跟此人会面，花荣却丝毫没有高兴的意思。

“三哥，完了，全完了。”

“别慌，咱们还可以解释……”

“没法解释！”

花荣说，作为禁军军官，秦明对青州地方不负责任。

也就是说，兵变就兵变，跟他没关系，他不怕走漏消息。

秦明怕什么呢，那就是怕黄信出事。

因为黄信不但厚颜无耻地认了小自己十多岁的秦明当师父，还同时以干儿子自居。

两人是一损俱损，一荣俱荣的关系。

所以就算黄信真的是谋反，花荣真的是平叛，秦明也要把这事反过来处理。

“探子回来了！”王英从外面赶进来。

“四百步兵，一百骑兵。三个时辰内就到！”

“只有五百人？！”宋江松了一口气，“咱们还有戏……”

“三哥，你要抵抗？！”花荣差点把脑袋摇下来，“使不得啊！”

“那是禁军！大宋军队的精锐！赵氏江山的柱石！千里国防的钢铁长城！不可战胜的……

不好意思，这些词太熟，说顺嘴了。

总之，咱们打不过啊！

这回真是以卵击石！”

花荣解释说，这不是他长别人志气，灭自己威风。

大宋的军队总体水平可能差强人意，但是禁军的战斗力不容置疑。

首先，它有着敢打敢拼的优良传统，百战百胜的辉煌历史。

陈桥兵变，定鼎东京，南渡长江，北击晋阳。横扫六合，一统天下！

其次，它装备精良。

步人甲刀枪不入，床子弩无坚不摧。

其三，它不光精锐，还人数众多——全国禁军，有百万之众。

“秦明虽然只带了五百，但那应该只是前锋。

青州城外，起码还有五千！

咱们打清风镇那点人，还折损了几十。

怎么打得赢禁军？！

三哥，咱们赶紧跑吧！”

宋江默然不语。

他觉得花荣明显是被吓坏了。

跑？考虑到黄信的人还在扼守要道，在坚固的据点后边严阵以待，跑也跑不掉。

再说你也跑不远——人家还有骑兵呢。

他考虑了一会儿，抬头问道：你们怎么看？

燕顺显然对花荣有意见，气呼呼地不说话。

石勇自然相信大宋军队不可战胜，因此跟王英这个军盲一道被吓傻了。

郑天寿倒是有话说，可是说了一句就被大家喝止：你刚才说秦明是啥玩意？前列线？

大厅里死一般的沉默。

“你们应该打！”

这句话话音虽轻，却像惊雷一般吓了大家一跳。

因为说话的是黄信。

36

黄信虽然一日三惊，却没有丧失思考的能力。

他算出，自己唯一的活路就是让这帮贼人觉得自己有用。

否则不管他们是要跑，还是要投降，带着自己都属于多余。

因此他决定赌一把，说一些自己多年来憋在心里的大实话：“花荣，你太悲观了。禁军绝不是不可战胜的！”

黄信首先指出，传统？什么传统？

你怎么知道那些传统是真的还是兵部编出来的？

百战百胜？

百战百胜怎么版图比唐朝小那么多？

百战百胜幽云十六州收不回来？

“再说了，你在军队这么多年应该也看到了——就算传统是真的，现在还有哪点剩下？

过去，最优秀的人才当兵；

现在，年轻人里最优秀的都读书做官，其次的经商发财，再次的打工挣钱，只剩下第四类人，被爹妈扭送部队：‘长官，俺这孩子从小不学好，把他送到部队去管管吧！’

这些人，要么打架斗殴成性，要么偷鸡摸狗成瘾，要么头脑迟钝，出门找不着北。

这样的兵源，传统有什么用？”

“装备精良？

装备再精良，不会使有个毛用，不会保养有个毛用？

整天存在仓库里，让后勤的兔崽子转手卖了换钱！

再说了，你怎么知道它真的精良？

军费？去年军费是不少，四千万贯！

但是，这四千万贯你先要扣除一千五百万贯，来养厢军、民兵这些废物单位。

剩下两千五百万贯，养一百万禁军。

听起来不少吧？

但是你别忘了，这个两千五百万贯用到实处之前，先得扣除回扣、折旧，还有桑拿费、美酒费、女兵化妆表演费、豪车费、视察费，首长出国考察费。

剩下的再被各级头头脑脑一贪——过手少三分，这是起码的——你说还有多少？”

“最扯淡就是人数众多。

人多有什么用？

咱们跟西夏打仗，那次比他人少？！

没有训练，纪律、装备、指挥，人再多也打不赢！”

“花荣，你不要小瞧自己，”黄信的语气舒缓了一些，“巡检怎么了？巡检就比禁军差？

我是上过前线的人，我告诉你，一支军队可怕与否，真正的衡量依据是打过多少仗，打的什么对手！

大宋的禁军打过什么仗？

边境的仗都让西军打了，他们整天就练练体能，搞搞队列，再就是走走私，送送礼，应付检查……

咱们巡检就不同了，基本上每个月要打十次老百姓。

所以，谁的战斗力高？

当然了，你们还需要情报，以及一点内行人的指导……比如说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