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妖言水浒05:清风寨篇(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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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撤!立即撤退上山!”

黄信顾不得避嫌,首先下令,然后拉着痴呆状的宋江和花荣转身往山上飞奔。

本来他是打算趁着两军对垒之际,趁乱溜走,去找秦明投降。

但是按照禁军目前的突破速度,他发现自己不跑回山上的话,一分钟以内就会死于乱军之中。

在战场上,没人会听你解释。

“哈哈哈哈,跳梁小丑,不堪一击!”

秦明在阵后哈哈大笑。

先前的不愉快已经一扫而空。

他跨上战马,风驰电掣跨过小河,如凶神一样杀入战场。

“儿郎们,追击!”

造反队伍已经溃不成军,疯狂地沿着山路逃命。

好在山势陡峭,沿途还有一些简易路障,否则他们早被全歼了。

随着山路蜿蜒向上,地势却奇怪地向下弯去。

看到这个情景,宋江首先恢复了理智——这是到山顶之前的最后一个山坳。

按照安排,燕顺带着一部分人马在这里据守。

“退到工事后边!”

他领着溃兵退进了尖刺木桩构筑的简易防守阵地。

幸存者们一个个好像没有灵魂的躯壳,或坐或卧,唯独没有人站得起来。

看到这幅情景,燕顺的人马也目瞪口呆。

四周只有一片粗重的喘息声,呕吐声,呻吟声。

过了好久,才震天价响起一片哭声。

大家抱着脑袋哭,搂着树哭,趴在地上用手抠着泥土,号啕不止。

每个人只是哭,却说不出为什么。

只有目光交汇的时候,每个人才想明白,缘由其实是那么简单,那么一致:我好害怕!

偏偏禁军不给他们休息的时间。

他们刀尖上挑着碎肉,战靴上沾着脑浆,就像一群浑身是血的恶鬼,压了上来。

像是一部除草机,轰鸣着滚滚前进,要撕毁一切,碾碎一切。

“防守!放箭!”

燕顺绝望地大喊。

然而恐惧已经传染了所有人。

几乎每个弓手射箭时都颤抖如糠筛。

箭歪歪斜斜地打在禁军的铁甲上,几乎没有造成任何伤亡。

“我操!绳子!”

燕顺大骂起来。

早先吊起的滚木擂石,需要放绳子启动。

然而一片混乱中,没人记得把绳子从树上解下来。

大家看着那棵夹在本阵和禁军中间的树,乱叫起来。

假如不挡住这群杀红眼的疯子,一刻钟以内大家就会被杀光。

“花荣,就靠你了!”

王英把一副弓箭塞到花荣手里:快,把绳子射断!要不咱们一块儿完蛋!

宋江听罢,一屁股坐在地上,昏了过去。

然而花荣毫无反应。

恐惧像酒精一样,需要时间才能被头脑吸收。

同样需要时间才能被排出体外。

花荣此时正烂醉在恐惧的泥潭里。

“花荣,你醒醒!”王英使劲摇晃着他,“你不是小李广吗?你不是天生的军人吗?证明给我看!!”

花荣感到浑身的血涌到脸上,不知是疼痛,耻辱、责任还是绝望把他从梦境中刺醒。

他再不犹豫,张弓搭箭,瞄准那根该死的绳子。

我身边这几百条性命需要一个奇迹!

我们的事业需要一个奇迹!

我的信仰需要一个奇迹!

我,需要一个奇迹!

一支月牙箭流星般飞了出去。

46

“儿郎们,胜利在望!”

秦明不顾劝阻,下马持刀,在亲兵的簇拥下一路走上山来,几乎来到最前列。

一路上,他目睹了满眼的鲜血,死亡,冲锋和胜利,还手刃一个贼兵。

他兴奋得难以自已:这是何等壮丽的景观!要是天天打该多好!

他简直有些遗憾:这场战争要结束了!

秦明不禁像个伟人一样,叉腰挺立,向着天空直抒胸臆:

“天若有情天亦老,人间正道是刀枪!”

“叮——”

一个奇怪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。

秦明感觉头晕眼花,一屁股坐倒在地。

一个嘶哑的嗓音高叫着:秦总管!

战场一下子沉静下来。

就连冲在最前的将士们都停下脚步,向后张望。

每个人都有一个念头,却又不敢说出口:秦明阵亡了!

“干得好!”燕顺兴奋得头发都炸起来了。

他挥舞着大锤,第一个跨过路障,冲入人群。

一挥之下,两个禁军士兵风筝一样飞了起来。

“秦明已死!”花荣呐喊着,领着残兵从正面发起反攻。

“无痛人流!”郑天寿领着一支奇兵,从侧面的林子撞了出来。

形势一下子发生了逆转。

禁军失去指挥,士气又受挫,猝不及防,陷入了苦战。

在拥挤的山路上,失去阵型的双方展开了最残忍的肉搏厮杀。

没有人还像个人,每个人都成了野兽。

他们用刀砍,用枪捅,用石头砸,用牙齿咬。

双方伤员抱着滚下山崖。

惨叫和呐喊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。

秦明当然没有死。

花荣的那支箭鬼使神差地射中了他的头盔,造成了轻微脑震荡。

按理说,在肾上腺的作用之下,这点小伤根本不会影响什么。

但是秦明却真的像变成了死尸,任人摆布。

亲兵抬着他往后退,他没有说话。

部将来请示命令,他没有说话。

传令兵来告诉他我方溃败,退下山头,他还是没有说话。

直到跟部队一起撤到山下,他才恢复了神志。

秦明坐在一块大石头上,喘息了好久,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亲兵说,给我点水。

接过水囊,他的手却像打摆子一样剧烈晃动,把水洒了个干净。

亲兵愣了一下,又递给他一个。

秦明使足全身力气,才稳住双手,把水倒进嘴里。

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
到底发生了什么?

我这是怎么了?

我为什么身体不听使唤?

一滴,两滴。

秦明感到了皮肤上的冰凉。

抬头看时,倾盆大雨浇了他一脸一身。

尽管如此,秦明却像一条干渴的鱼,嘴唇无声地一张一闭。

他的喉咙丝丝作响,却死活发不出人声。

他想要说一句话。

这句话出口之前,却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。

天空中铅灰的云层开始一明一暗,随即响起一阵阵的闷雷。

秦明的脑袋似乎是被闪电劈中,开始恢复运作。

浑身的汗像开了闸的洪水,一下子浸透了全身。

他感觉自己要虚脱了。

他感觉自己要窒息了。

他终于明白自己要说的是什么:

他想说,我好害怕!

秦明终于明白,虽然自己随时准备牺牲五千万同胞的性命来完成千古伟业,但是却从来没有准备好牺牲自己的生命。

他终于明白,自己不是什么战神下凡,而只是个普通人。

一个初次上战场的血肉之躯。

那么的平凡、脆弱,一支小小的羽箭就能让自己送命。

“原来,”秦明终于管不住自己的舌头,“打仗是这样的啊!”

47

宋江披着雨衣,坐在峭壁边上,呆呆地看着山下。

几天前奇迹般打退秦明进攻之后,大家没有高兴多久。

秦明这厮下山后行为非常奇怪。

按理说,他只要第二天再攻一次,这帮人没有不玩完的道理。

可是这家伙偏偏开始玩稳的。

他堵住下山的路,然后开始狂叫援军。

一支支的部队,流水一般来到山下,扎营。

一连七天,源源不绝。

“三哥,还没睡啊。”花荣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。

他从怀里掏出一壶酒,喝了一口,然后一扔。

宋江看也不看,一把接住。

就像是当年在学校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。

喝了一口烈酒,宋江感觉自己冷静了一些,开始有好奇心了:“你说他们在等什么?”

“在等晴天。这几天一直在下雨,这么多人仰攻,怕泥石流。

另外雨这么大,弓没法用——一沾水,基本就废了……”

“这么说,雨一停……”

“他们就要攻上来了……”

“怕是有一两万人吧?”宋江盯着山下的连绵的营火,忽然感觉浑身无比地寒冷,赶紧又喝了一口。

“两万三,”花荣苦笑道,”整个山东的驻泊禁军都来了。真是看得起咱们啊。”

“要是打上来,咱们每个人要对付……”

“两百个……”

这里需要补充两句。

秦明再胆小,本来也是不打算叫这么多人的。

可是他发现,各单位出战意愿不是那么积极——各单位长官平时过得太舒服了,没病谁愿打仗啊。

壮武军接到命令后说,只要宣毅军没问题,我们就没问题。

宣毅军说,只要武卫军没问题,我们就没问题。

虎毅军说,只要壮武军和宣毅军没问题,我们就没问题……

最终,秦明失去了耐心,下令说:全尼玛给我过来!

宋江觉得酒精开始上头了。

他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。

——三哥,怎么了?

——没事没事,我就是啊……哈哈哈哈……想起了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……

——那是报到那天吧……

——对。你那个时候啊,身上的衣服二十多个补丁,还扛着扁担……你知道吗,其实,我一开始并不待见你……

——我知道。我当年那SB德性,我有数……

——直到后来有一天,你妹来看你,被我看见了,我才开始跟你套近乎……

花荣愣了一下,看着宋江。

忽然,两人一起开怀大笑。

——你妹!

——你妹!

他们互相捣了一拳。

仿佛又回到了在武学时的同窗时光。

“那时候万万没想到,咱们要这么个死法……”花荣看着夜空,叹了口气,“你说咱们的死算什么呢?取义,成仁,都不沾边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不过有人说过,生死并不是这么简单。”

“谁?”

“以前的一个房客,洋和尚,学问老大了。”

“怎么说的?”

“他说啊,天地间至高无上的不是皇帝,而是光明之神。如果你为光明而战死,那就比泰山还重,如果你跟黑暗同流合污寿终正寝,那就比鸿毛还轻……”

“三哥,你信吗?”

“我……我真希望自己能相信……”

“我也是……不过,咱们算是为光明而战吗?”

“我不知道什么是光明,但我知道,咱们面对的东西,绝对是他妈代表黑暗!”

“好,就让咱们死他个重于泰山!”

花荣站起身来,借着酒劲张弓,如痴似癫地吟唱着:会挽雕弓如满月!

“西北望,射天狼!”宋江也如同当年在宿舍一样默契,吼出了下半句。

在两人放肆的笑声中,羽箭朝着月亮飞去,下坠,消失在黑暗的地平线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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