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妖言水浒05:清风寨篇(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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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

宋江睁开眼,失望地发现天色已亮。

他希望自己还在梦里。

因为只要醒来,有些坏消息就无可避免。

“三哥,雨停了……”

花荣推门进来,语气平淡地说。

宋江的脸一下子就白了。

还没容他缓过神,外面就响起了叫喊声:秦明上山了!

宋江的脑袋处于空白状态。

死这种事,不管你事先做多少思想准备,临事还是会慌。

更何况坏消息一个个不停传入他的耳中:

——秦明进了外墙!

——秦明进了大门!

——秦明进了聚义厅!

听到最后一句,花荣和宋江相对无言。

一切都结束了。

他俩默默地走出屋门。

他们没有听到任何厮杀的声音,耳朵里只有山林间的树叶沙沙声和清晨的鸟鸣。

这声音太美了。

真舍不得死啊!

“三哥,看来今天要跟你道别了。认识你,是我花荣这辈子的荣幸!”

花荣语调低沉地说。

但是他随即把头高高昂起:走,去跟他们会会!有什么可怕的,一人对付两百人而已!

忽然,宋江也放松下来。

“别抢我的啊,还不够分的呢!”

他开了句玩笑,然后跟花荣一起朝聚义厅走去。

回首前半辈子,自己每一天都活得跟孙子一样。

如今,他决定有尊严地死去。

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人意表。

宋江没有看到任何战斗的迹象。

聚义厅里,大家都活得好好的。

这是因为当天禁军的进攻兵力分配如下:

秦明在头里跑;

吕方郭盛提着刀在后边追。

这个景象实在太怪异,以至于没有一个清风山的兵想起应该拦下他们。

一直到聚义厅,才有小喽罗恍然大悟,一拥而上,拿下了手持凶器的吕郭二人。

秦明甫一脱险,立刻精神崩溃了。

他像个弃妇一样往地上一坐,捶胸顿足,嚎啕大哭:“完了!全完了!禁军哗变了!我操两万多人啊!”

53

次日清晨,清风山上燃起熊熊大火,所有建筑被付之一炬。

山路上,一支几百人的队伍,在缓缓朝山下移动。

王英骑在一头驴上,悄悄啜泣。

“怎么啦王英?”

宋江骑着骡子,满面春风地从后面赶上来。

他一直在队伍里来回穿行,不时跟各色人等聊聊,鼓舞士气。

“三年了,猛地要换个地方看片,还真有点舍不得。”

燕顺凑了过来,朝着宋江竖起大拇指:宋大哥,我们兄弟几个,算是服了你了。

我们都欠你一条命啊……别的不说,昨天要不是你说服那两个领头的,山下的乱兵来打咱们,那可就糟了。

宋江笑而不语。

这根本不用担心。

问清楚兵变发起人的军衔,宋江就明白,山下不过是一群没有领导没有组织的散兵游勇而已。

除了求财,不可能有别的目标能让这样的队伍保持建制。

他们面前有两个目标:

一个是穷X为主的土匪窝,而且人人都会跟他们拼命;

另一个是富得流油的青州,而且无兵可守。

SB才会打前者的主意。

果然,宋江刚刚劝完,山下的队伍就动了。

朝着青州方向疾驰而去。

吕方和郭盛只好表示,愿意跟着宋江混。

“宋头领,咱们这是去哪?”

郭盛小心翼翼地上来打听。

除了几个死忠老乡之外,别的同袍都弃他而去。

他不得不把自己的命跟这群人绑在一起。

“你们的战友去北边的青州,等于掩护咱们撤退。

咱们往西南方走,去梁山泊。

那里有个朋友,欠我一些情……”

宋江毫不见外,把目的地和盘托出。

“宋头领,我们移民村出来的,别的特长没有,就是善于服从组织安排……你放心,我们绝对听你的。不过,秦明真有必要带着吗?”

吕方依然对秦明有些恨意。

当然有必要。

听说晁盖那边有个“八十万禁军教头”,我们自然也要有个高官,比如禁军兵马总管,这样去了才能不被压垮,吃掉,说不定还能压对方一头……

不过这一点,宋江不打算给他解释:“我看他是条汉子,武艺也不错……”

“宋头领,我师父真的不用我去劝劝?”等到吕郭二人退下,黄信媚笑着上来问道。

秦明到目前为止,还一句话都没说过。

因此此时他的状态很微妙,你说他是从贼作乱也行,剿匪被俘也对。

“不用了,我已经派石勇去劝降了。”

“石勇?”

“绝对合适。”

有文化、有武功、有军衔的SB,说到底还是SB。

能跟SB讲道理的,说到底只有另一个SB。

“看他们俩多爱国,很有共同语言嘛……”

果然,不一会儿身后传来秦明的怒吼:

——你们是因为爱国游行被打成反贼的?!

——外国人杀咱老百姓,它不动武;占咱们国土,他不动武;老百姓说声该打狗日的,他就动武了!

——汉奸朝廷!反得好!算我一个!

54

花荣骑着一匹高头大马,与宋江并辔而行。

这马是几个仍旧愿意跟随吕方的移民兵搞来的,被借花献佛送给了花荣。

“感觉如何?”宋江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,故意问道。

然而花荣却没有说马的事。

“三哥,我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,还是感觉像做梦一样啊。

咱们莫名其妙地重逢,莫名其妙地下狱,莫名其妙地造反,最后居然莫名其妙地活了下来……

所有的事,完全没有道理!跟兵书上说的完全不一样!

咱们有什么?

天时?现在虽说世道不好,可是毕竟没有饿殍遍地,没有宦官专权,没有外敌入侵……

地利?这山压根没多高,咱们连个工事都不会修。

人和?造反以来,有一个老百姓响应过吗?没有。

这也不奇怪——咱们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造反。

至于打仗,更是一塌糊涂……

就咱们这样造反,居然赢了!

禁军那么多人,居然一矢不发,自己崩溃了!

大宋不但没有剿灭咱们,自己倒是有了大麻烦!

这……你就算说这是戏文,别人也会觉得太假!”

宋江哈哈大笑。

作为衙门人,他对这些事的发生丝毫不感到奇怪。

大宋的朝廷,就像异形一样,说到底是个寄生生物。

它存在的目的就是从人身上吸血。

养肥自己,繁殖更多的小崽子,然后一大家子一起吸血。

这个生物狡猾无比,懂得利用寄主之间的矛盾,消除对自己的威胁。

它巧言令色,使一代代的寄主相信它吸血的合法性,正确性,伟大性,以及被吸血的必要性、光荣性。

另外,跟一般的蚂蟥之类的吸血虫子比起来,它最大的优势就是体形庞大,凶狠残暴。

谁要是对他的寄生露出一丝不满,就会被当场咬死。

一百多年来,它就是这样存活下来的。

而且似乎可以永远这样活下去。

然而宋江早就看出,这种生物有一个致命弱点。

那就是它的小崽子们不肯、也没法拿起刀枪。

它只能用一部分寄主来防范另一部分寄主。

它似乎没有算到,只要它吸血够快,够狠,那么早晚有一天,所有人,包括兵源的亲友家属,甚至兵源本人的名字,都会出现在献血名单上。

一旦这一天到来,它就等于用着微博约炮,坐在火药桶上抽烟,只要一点点的阴差阳错,比如擦枪走火,比如一场莫名其妙地民乱,就会迎来万劫不覆的结局。

大宋王朝的末日,就像大姨妈,来不来,以什么方式来,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。

它只是个时间问题。

当然这些话,宋江觉得讲了花荣也理解不了。

于是他只是笑呵呵地反问:你是怎么看的?

“一开始我当然不明白,可是后来转念一想你那晚说的话,就全明白了。”

“哪句话?”

“世上真的有神啊!我们活下来,就是神的意志!神要咱们活着,肯定有他的道理。”

宋江吃了一惊。

他想反驳花荣,却感觉无从开口。

毕竟,这一点在逻辑上无从证伪。

更何况,它看起来的确有点道理:虽说这末日一定来临,但是怎么就这么巧,让你赶上了呢?

“你觉得是为了什么?”有生以来第一次,宋江真诚地向花荣求教。

“是要我们去建立一个新的天地!

一个崭新的王朝,一个人人平等的国度。

在那里,当兵的人有尊严,不当兵的人受到保护。

在那里,大宋人再也不为身为大宋人而羞耻;

大宋人再也不为活在大宋的土地上而心惊!”

霞光万丈,照亮了花荣的衣甲,仿佛给他穿上了光明法衣,圣洁而威武,让人不敢直视。

良久,宋江才缓缓说道:

你说的,我不知该不该全信。

不过这条路,让咱们一起走下去……

尾声

政和七年(1117年)二月,青州知府慕容彦达秘奏:查驻泊禁军都总管秦明,久存反心,前日勾结都监押黄信,发动兵变。

幸下官早有布置,贼兵不得入,洗劫四郊而去。

清风寨巡检刘高,副巡检花荣没于战场。

黄信无亲眷,秦明一族已下狱。乞圣断。

诏曰:族之!

又奏:查乱兵多大名移民之后,未没于河决者已全部收监。乞圣断。

诏曰:族之!!

再奏:经审,河决实为乱兵所策划,图乱中起事耳。此事无沧州本地刁民之协助,断无可能成功。已捕获临时工一千九百八十九人。

另:民间所传,大坝设计、建筑质量有瑕云云,实乃空穴来风,别有用心。已捕获妖言惑众者六千四百人。乞圣断。

诏曰:全尼玛族之!!!

北宋王朝,亡于1127年。

 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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