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-A+

妖言水浒04:武松篇(一)

博客主机

8

除了这点小恩小惠,武松感激宋江还有别的原因。

如前所述,柴进门下的常住人口基本都是些江湖游民,资深混子。

在这些人中间,性格老实、笨嘴拙舌的武松基本是个被耍着玩的命。

他对其他门客百般讨好,有求必应,试图融入这个圈子,得到的回报就是被叫做“傻逼”。

大家觉得武松呆头呆脑,逆来顺受,因此一说起“武二这傻逼”就会哈哈大笑。

后来柴进出事了,这些人树倒猢狲散,就把“二逼”这个词带到了五湖四海。

每次被嘲笑捉弄之后,武松闷闷几天,接着又会凑上来巴结这些人。

他这样做倒不是因为他贱,而是早年生活养成的习惯。

大宋农民有个共同的的爱好,那就是看热闹。

路上死只耗子,能引来几百人围观。

不是大家心理变态,而是乡村生活太无聊了,有个事能让今天与昨天不一样,不管事大事小,大家都要围观一下,以发泄喜悦之情。

同理,武松看到有人聚在一起干点什么,比如宋江被群殴,就一定要凑上去看看,别人都走了他还不肯走。

他最大的噩梦就是形单影只,被人孤立。

顺便说一句,这个爱好后来给武松带来了麻烦。

看过水浒的朋友应该记得,后来在孟州,有个张都监想害武松,于是派了几十个家丁,要半夜把他抓起来。

但是他的家丁慑于武松的威名,谁也不第一个冲进去屋里抓人。

僵持良久,领头的决定,大家喊个口号壮壮胆,然后一起进去。

喊什么呢?

想来想去,喊别的都不合适,干脆喊“有贼”。

没想到两声“有贼”过后,屋里就有个影子冲出来,一边左顾右盼一边问:哪呢?哪呢?

结果被自己裤腰带绊倒,丝毫没有反抗就被抓了。

这就是跑出来看热闹的的武松。

不难想象,武松在这种环境下遇到宋江,惊为天人。

只有宋江,从第一次见面就对他礼遇有加;

只有宋江,会张口闭口叫他“兄弟”;

也只有宋江,会跟他同席而坐,嘘寒问暖;

“兄弟,在柴家庄多久了?住得还习惯吗?”

“习惯习惯,这里条件比在城里做工时强多了!”

武松说,他的打工生涯过得很苦。

买不起好衣服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细节。

十几年来,他住的一直是工棚,20平米塞12张床,五十个人共用一间厕所,每寸地面都堆满了工友捡来的破烂。

就这猪窝一样的住处,还得交水费柴费床位费。

相比之下柴家庄八人一间土坯房简直是五星级酒店了。

武松说,他给无数包工队干过活,每个食堂都大同小异。

由于舍不得烧煤,炉灶里填的都是煤渣、垃圾、废旧轮胎、炼丹废料……烧出的烟有时候是红色有时候是褐色,但是不管什么颜色,都有股刺鼻的怪味。

由于舍不得用水,做饭的大师傅从不洗手,偶尔洗菜用的是上顿的刷锅水;

同理,这些地方做菜也舍不得用菜。

一年到头只供应白菜窝头,偶尔吃那么一点肉,还是臭的。

武松多年来一直对在杭州干过的一个工程记忆犹新。

那是一家酒楼的屋顶维修。

每天午饭时,武松闻着底楼的酒菜香气,都馋得要死。

但是他不能去吃饭——店家不让他进去,怕影响生意;就算店家同意,武松也舍不得进去。

里面一桌菜顶他一年的工钱。

他只能跟工友在垃圾桶旁边野餐:一小块油布铺在地上当菜碟,一群人围成个圈,屁股底下摆个安全帽当板凳。

那情景就好像一群猩猩在学习用筷子捡石子。

相比之下,如今在柴家庄每顿都能上桌吃,每月还有两次水煮肉,这种生活以前想都不敢想。

不过武松同时声明,他不是一个不知足的人。

他认为自己在城里受的苦也没啥,因为在他看来,“城里人也不容易”。

工棚虽然拥挤,但是同样的居住面积打上四面墙,就能让无数城里人拿出三代的积蓄抢购,抢不到就觉得没脸做人。

同样是烂菜臭肉,太学食堂里一样卖,价格翻了好几倍,去晚了还吃不到。

太学生们贵为天之骄子,好像也没啥意见。

拉完肚子没事人一样,让他反辽他反辽,让他反夏他反夏……

除此之外,城里人好像也觉得生活没大有意思,证据就是他们同样喜欢看热闹。

大街上偶尔有人被车撞,也会有几百个人围观。

跟农村的不同之处仅仅在于,大家围观完之后会到茶馆之类的地方讨论发泄一下。

假如某些内容不宜说出,就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出来。

“世风日下,人心不古!”

说到义愤填膺之处,把茶碗往重重一扣,就在桌子上留下一个@形的印记……

但是武松有一点想不明白:都是过苦日子的人,你们为啥要瞧不起俺呢?

9

与大多数人的预想不同,武松说起城市生活,最爱用的词不是“艰苦”,而是“有趣”。

他说,城里有酒楼,有瓦舍,有夜市,有早市,闲暇时能逛逛街,看看杂耍。

不像农村,什么娱乐都没有,连洗澡都是奢望。

因此,武松很喜欢城市,宁愿背井离乡在这里生活一辈子。

但是,城市似乎不是很喜欢他。

城里人笑话他说话的口音,傻呵呵的气质,说他脏,素质低,想方设法要把他们赶回去。

举个例子,武松在公车上总是坐立不安。

因为假如他抢到座位坐着,旁边就会有人阴阳怪气地说民夫素质低。

如果他站起来让座,旁边就会有人提醒:别坐!不怕脏啊,小心得病!

衙门是另一个让武松头疼的地方。

在宋代,生而为人并不是钻出娘胎那么简单。

因为在那之后,人还需要无数证件,来证明自己活着是合法的。

其中最重要的一种证件叫做户口。

北宋的人被按照户籍分为两类,一种叫乡村户,一种叫坊郭户。

前者相当于农村户口,后者相当于城市户口。*

如果你不幸拥有的是前一种,那么你就会发现自己好像生活在一个养老院里。

人人都是爷,就你是孙子。

(“沿边州军管属地分坊郭、乡村诸色人户” [1] 《宋会要》兵27之2。

“坊郭三年, 乡村五年, 农隙集众,稽其物产, 考其贫富, 察其诈伪, 为之升降;若故为高下者, 以违制论”。"《宋史》卷177 《食货志上五·役法上》。)

武松拥有的当然是乡村户籍。

因此他想要合法进城打工,难度跟进趟鬼门关差不多。

这当然是个比喻的说法。

不比喻的说法是,他需要去衙门再办一批证件。

武松陪着笑脸去衙门里问,却总是被一个耳光打出来。

后来得到指点,塞个红包再问,得到的答案却老是不一样。

以为衙门里的人最了解规矩,是大宋百姓的一个普遍误解。

其实衙门里的人对规矩最不了解,因为他们自己从来不按规矩办事。

而为了掩饰这点,你问他规矩是怎么样的,他就捡最麻烦的一种讲给你听……

(“州县之吏, 多是狡恶之人……析律舞文, 鬻狱市令, 上下其手, 轻重厥刑, 变诈奇邪, 无所不作。” 苏舜钦:《苏学士集》卷十一《五事》。)

总之,武松进城打工十几年,证件依然办不全。

但是每次禁军都会在大街上拦住他查他的证件。

武松拿不出来,于是总是被查一次打一次,打完了再收容遣送。

到后来,武松在工棚只敢睡紧急出口附近的铺位。

如果有禁军来敲门,他就一个激灵坐起来,飞快地逃出去。

这里需要说明的是,武松不是个狭隘的人,他对城里人依然抱有同情。

他发现,城里人似乎也分三六九等。

不同等级之间的差别不比城乡户籍小。

武松的观察没错,北宋的坊郭户的确分为十等。***(唐代以来即称城市居民为坊郭户)

比方说,有房的叫主户,没房的叫客户。****

后者去前者家里提亲,就会体会到武松在公车上坐着不是站着也不是的感觉。

再比如说,干买卖的叫行户,在衙门里坐班的叫吏户。

前者去求后者办个执照,受到的呵斥一点不比武松少。

当然了,也有吏户不敢惹的角色,那就是官户。

假如后者说“把你老婆送来谈谈你升职的事”,前者也不敢不办,否则就会丢掉工作被遣送回老家……

更可怜的是,武松尚能在工棚里胡说八道,城里人却不能。

有些事即使你在茶馆里发两句牢骚,也会有茶博士悄然出现,一脸严肃地在桌子上画个#字——这是提醒你:赶紧擦掉,想戴木枷吗?!

(注:

*** 往时因为臣寮起请,将天下州县城郭人户分为十等差科。《欧阳文忠公全集》卷116《乞免浮客及下等人户差科札子》。

**** 主户则尚能随屋税纳官,客户则逃移,莫知其处,但名挂簿书而已。《韩魏公集》卷13《家传》)

总之,在大宋,不管你是什么户,都不能忘了自己头顶上还有点什么压着。

假如忘了这一点,你离变成尸就不远了。

但是如果把这个模型倒过来看,我们又能得出一点积极的结论:

正是由于这种层层相欺的关系,大宋人民才活出了幸福感。

虽说人人都觉得气不顺,但是朝下边一层的贱民吼两嗓子,人人又觉得自己混得还行。

这就是和谐社会啊。

不过当压力传递到武松这种人头上时,这个结构就失去了平衡性。

因为在大宋,农民之下,再无贱民。

博客主机

给我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