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言水浒04:武松篇(四)
潘金莲本来的计划是以情动人,让武松以情人的身份投入自己的怀抱。
但是实践起来,却没有预想的那么容易。
潘金莲惊异地发现,自己竟然不会跟男人聊天。
她见了男人一开口就想叫“老板”,再一顺口就是“半套全套?”
除此之外,全然想不起该说什么。
这也不奇怪:她十二岁离家,十四岁下海,要么一天十四个小时在卖力,要么一天二十四小时在卖身,何曾谈过情说过爱?
在客人面前,开口也是在忙别的,很少说话。
最终,潘金莲悲哀地承认,她只会让人以客人的身份投入自己的怀抱。
选择了用身体勾引的方案,潘金莲驾轻就熟。
这方面她看家本领不下一百套,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。
简而言之,她在家妆画得越来越艳,在武松面前衣服穿得越来越少,动作越来越柔媚,说话越来越双关,等等等等。
这些技巧她浸淫十年,按理说勾引一个血气旺盛的光棍,应该手到擒来才对。
但是武松的反应却非常奇怪。
说他动心吧,你说什么他都不回应,偷偷蹭他他脸都不红,甚至换衣服时不关门,武松也只是浑身哆嗦两下,然后跟没事人一样走开。
说他不动心吧,让他回来吃早饭,他就真每天去单位画卯,然后再回家吃饭;
让他陪嫂子喝酒,他就真每天啥事都不干,回家来跟潘金莲对饮;
更离谱的是,武松在家衣服也越穿越少,整天光着膀子走来走去……
这个男人可真难倒了情场老手潘金莲。
她一边为不能得手而沮丧,一边又被半裸的武松挑逗得欲火焚身,忍不住大骂:你大爷的这是谁勾引谁啊?
潘金莲的这种疑惑,后来也有个人曾经有过。
这个人就是张都监。
武松打了蒋门神之后,后者的后台张团练不干了,花钱找了同族老乡张都监,要出口气。
怎么出气呢?
弄死施恩或者施恩他爹,张都监也不敢。
因此唯一的选择只有收拾武松了。
张都监把武松从施恩手里要来,养在自己家,百般优待。
还让婢女玉兰去接近他,好瞅准机会告他个强奸罪,直接问斩。
可是不管玉兰如何百般献媚,武松就是坐怀不乱,气得张都监天天骂娘,还问手下:这孙子该不是个兔儿爷吧?
有关武松的态度,还有必要说明一下。
潘金莲对他有意,他当然知道。
他动没动心呢?
这一点不光施大爷有暗示,连几百年后的金圣叹都看出来了。
看看金本水浒是怎么描写武松反应的:
——“武二直性”
——“武松是个直性的汉子,只把做亲嫂嫂相待”
——“武松是个硬心直汉,却不见怪”
我说,武都头,你“直”的次数也太多了吧?
因此,真相昭然若揭:武松动心了,但是他不知该怎么回应。
不光是潘金莲,他面对所有女人,都束手无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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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知道,武松还没到青春期就进城打工,一直干到青春末日可期。
这期间,他从瘦弱少年长成了七尺大汉,对男女之事也从懵懵懂懂到如饥似渴。
然而他根本没有机会去解决这种需求。
打工期间,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干活、吃饭、睡觉;
或者干活、吃饭、讨薪、睡不着觉。
连跟女性正常接触的机会都没有。
他唯一的的解决办法就是过过眼瘾。
武松当年住的工棚里,有一些夫妻民工。
一张席子、一顶蚊帐,再加一块布,就围成了他们的私人空间。
这些人要是知道后世有人用“围城”这个词形容婚姻生活,肯定会心有戚戚。
武松就是在这里第一次偷窥到真正的男女之欢是怎么回事。
不过他因为过于兴奋被人发现,遭到一群外省民工的群殴。
武松有时候上街看到年轻女子,会不知不觉停下来,直勾勾地盯着人家。
那姑娘要是单身,就啐一口,骂一声“死民工”,然后捏着鼻子快步跑开。
要是有恋人或者家人跟着,武松还经常被追打。
几番挨揍之后,武松开始采取比较不引人反感的办法来发泄性欲。
偶尔有个休息日,他就尽力把衣服弄得整洁一点,上街去找书店。
进去了直奔人体艺术专柜,拿着本画册一看一天。
结果没几次书店就不让他进了。
工友们还反映,武二经常在街上走着走着就在书报亭前边停下,盯着某些画报的封面女郎出神;
有时候还忍不住伸手去摸,结果被当摊主当贼追出好远。
后来有老乡神秘兮兮的跟武松说,有刺激的地方,去不去?
于是当晚他们来到胡同深处一处民宅。
进了门,里面摆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箱子,前面留着两个小孔。
武松把眼睛凑上去才知道,这是黄色小电影。
宋代没有摄影技术,但是有放映技术——也就是拉洋片(名字虽然叫洋片,但是起源其实在唐朝)。
看着一幅幅赤裸裸的春宫图在眼前掠过,武松血脉喷张。
不过好景不长,那天晚上正赶上扫黄,里面看片的民工一哄而散。
武松的俩同乡掉进化粪池里淹死了。
这事之后他再也不敢去了。
我们知道,有些缺德的科学家喜欢做电击动物的实验。
比如说,让猴子坐在驾驶室里,安静就给糖,乱动就给电。
假以时日,猴子依然听不懂人话,却会明白在这里什么事干不得,即使身上没连电线也会老老实实,不敢越雷池一步。
同理,武松在城里也被以类似的方式调教了十几年。
每次他想女人,就会挨骂、挨打、被羞辱嘲讽。
时间久了,他一动那种心思就提心吊胆。
这使得武松充满了自卑和无能感,在潜意识里认定,自己没有能力跟女人正常来往。
总之,武松血气方刚的十年,是跟生活作斗争的十年,是跟包工头讨薪的十年,同样是跟自己性欲作斗争的十年。
他斗争的唯一成果就是心理变态了。
他渴望女人,可是更怕女人。
具体来说,就是看到漂亮女人就挪不开眼珠子,但是又紧张得说不出整话。
心跳加速浑身冒汗,坐卧不安,只好光着膀子满屋乱转。
总之,潘金莲对他的引诱,简直是像用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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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以上所述潘金莲并不了解。
她以为,武松是抹不开面子,但是心里已经撑不住了。
她决定要找个机会跟武松摊牌。
于是有一天早上,武大出门之后,潘金莲跟武松说,叔叔回来吃午饭吧。
武松像往常一样“嗯”了一声就上班去了。
潘金莲自己在家打扫卫生,准备酒菜,对镜梳妆,沐浴更衣。
一切都忙完了之后,她终于发现自己除了等待武松回家,无事可做。
不知为什么,潘金莲今天不怕抛头露面了。
她打开大门,却发现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鹅毛大雪。
潘金莲看着漫天飞雪,默不作声,“独自一个,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等著”。
她觉得心里很乱,有点害怕,又有点期待。
飘舞的雪花遮挡了视线,把远处的一切变得若有若无,不可捉摸。
潘金莲呵了口气,认定雪花后就隐藏着她追寻已久的幸福。
根据水浒传记载,潘金莲这次勾引武松的经过是这样的。
武松回家后,两人同桌对饮。
首先,不管潘金莲怎么出言挑逗,武松“只把头来低了”。
这其实是“我害怕”的表示。
但是在潘金莲这种情场老手看来,这个举动显然有别的含义:“我不抵抗了,你来吧。”
于是她借着敬酒,伸手往武松肩膀上一捏。
武松浑身一颤,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在顷刻间经历了一个巨浪。
他记得自己骨头里本来明明是固体,震荡完了,却全成了沙滩上的泡沫。
“叔叔,只穿这些衣裳,不冷?”
潘金莲娇声问道。
他不冷。
闻到她身上的香气,武松浑身像火烧一样。
他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,但是想张嘴,嗓子里却像是塞满了沙子,发不出声音。
唯独眼睛有点湿润——十多年了,从没有哪个异性问过自己冷不冷。
“叔叔不会簇火,我与叔叔拨火;只要似火盆常热便好。”
潘金莲忽然走了过来,伸手拿着火箸拨弄火炭,同时身体就贴了上来。
武松感觉这哪是拨火,这是在拨弄自己的心。
潘金莲感觉得到武松的颤抖,她的内心也在颤抖。
她勾引过,无数的男人,但是这一个,不容得她不成功。
“怕什么?!”潘金莲在心里暗骂自己,“成功了,就能过上梦一样的日子。
不成功,大不了继续过噩梦一样的日子!”
她拿起一盅酒,喝了一半,把口红印在杯子上。
“你若有心,就喝了这半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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潘金莲的勾引行动遭到了惨败。
武松摔了酒杯大骂她无耻,还威胁她说要是再敢这么不要脸,就要动手打人。
说到这里,我想问问各位,假如这事摊到你们头上,你们会怎么处理。
我相信除了一些见到“种子”俩字就兴奋不已的人之外,都会拒绝,但是方式方法会有很大不同。
就拿水浒里的人物来说吧。
林冲可能会脸上半红半白:这事传到单位上、传到老家,让我如何做人?!
宋江可能会掏出几贯钱,说:嫂嫂看得上猥琐小吏,实在荣幸啊,可是人伦大妨……这样吧,去买两个名牌包,散散心……
晁盖就简单多了,他会从三从四德一直讲到五讲四美,把潘金莲活活烦死。
但是不管是谁,绝少会威胁动拳头。
可以说,武松的反应过于激烈了。
他对潘金莲的感情已经不是惧怕这么简单,而是厌恶、仇恨。
这种情绪是怎么来的呢?
据我所知,还有这么一种传闻。
武松眼巴巴看女人看了好多年之后,最后终于忍不住要去实践一把。
他在跨出这一步之前,已经犹豫了好多年。
跟一般人猜想相同,武松的顾虑是经济上的。
但是这个经济并不是指嫖资——跟大宋的其他产业一样,色情行业最不值钱的就是人。
街边的小姐一次也就几十文,武松完全负担得起。
但是工友告诫他,跟大宋其他产业一样,会产生费用的周边因素太多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