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妖言水浒05:清风寨篇(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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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

花荣有一肚子苦水,但是他不能随便跟别人说。

因为军队是一个情绪放大器。

长官说“四菜一汤就可以了”,伙夫长就会疯了一样让手下二十分钟内端上来三十个菜。

长官说“稍微打扫一下”,班长就会让新兵蛋子在地上画方格,一寸一寸把营房擦出来。

同理,假如长官对待遇口出怨言,排长没准就直接下令造反了。

因此,花荣只能对上级——黄信——发牢骚。

关于黄信的情况,大概是这样的。

他是个老兵,N年前参的军,上过西夏前线。

战后光荣军转干,当了清风寨都监押——这个官职大概相当于今天的武警政委。

黄信的工作就是监视花荣。

好在两人相处还算愉快。

我们知道,黄信人称“镇三山”。

这个绰号基本上反映了他的日常活动安排:青州地区有三座山,清风山,二龙山,桃花山。

黄信几乎天天在这几个山头之间乱转,名曰“视察防区”。

日子一长,练得行走如飞,跳跃如兔。

据说有人还见过他像人猿泰山一样臂行于树梢之间。

直到前几年另外两座山头被土匪占了,黄信才渐渐闲下来,每天到花荣这里转一圈,任务就完成了。

有时候他还要讲两句话:……亡我之心不死……收复十六州……然后强调,养猪不能放松,只有养好了猪,才能……

好了,解散,花荣,带人到猪圈看看去吧。

在诸多动物当中,花荣最恨的就是猪。

这种长嘴大耳的东西把他的军旅生涯变成了一场笑话。

这种动物看上去实在太蠢,让养它的人都觉得没脸见人。

黄信至少还能跟别人吹嘘一通当年在西夏前线老皇历,而他除了养猪竟然没别的可说。

然而不养猪就会没有肉吃。

更何况朝廷还有最高指示:“养猪是关系肥料、战备、出口换汇的重大战略问题,每个边防部队都要将养猪放在工作首位……”

每当花荣向黄信抱怨“我可不是为了养猪来当兵的”,黄信就要掏出小本本给他念这一段。

花荣只好长叹一 声,无话可说。

黄信视察完了,往往要留下吃饭,花荣就要作陪。

酒酣耳热之际,两人也说得上几句交心话。

花荣曾经问过黄信,当初为什么要当兵。

黄信说,在家结了仇家,到部队上避一避,哪想到正赶上上前线。

你呢?这种问题花荣从不回答,只是沉默一会儿,然后继续埋头吃饭。

有时两人还探讨一下军事问题。

比如花荣就经常抱怨待遇太差,黄信则说:你这算什么,还有更苦的。

然后讲一些边防某部茹毛饮血钻木取火坚守岗位的事迹。

花荣有时候还说咱们军备废弛,再跟辽国打仗怕还是要输。

黄信倒不批评他反动,只是给他透露一点内部消息:咱们的精兵、新装备都藏在深山里训练呢。

咱们这还不够深?

我骗你干什么,我亲眼见过——那战马,有我两个这么高!那大弩,能从东京射到黄河!

那咱们怎么还不收复十六州?

你不懂,朝廷在下一盘很大的棋……

花荣对黄信的话半信半疑。

类似的话他以前听得太多了。

在军校时听人说,咱们的新式武器都藏在海岛上;

实习时被分去守岛,人家又说都藏在深山里;

没想到来到山里之后又有变化,也不知道谁说的对。

坦白地说,花荣早已对这类事情的真伪产生了怀疑——就是一条狗,你用假骨头糊弄它几次它也不会再上当了——但他宁愿相信这些东西真的藏在自己没去过的地方。

然而今天,两人的话题跟以往大不相同。

酒过三巡,花荣好像下了很大决心,鼓起勇气对黄信说:黄都监,你上回说你认识兵部的人?

认识啊,咋啦?

我就是……我就是想啊……你看我这岁数……

花荣吞吞吐吐了半天,黄信终于明白了:花荣,你想转业?

“唉——”

“老弟,你不想干了,我可是真没想到……”

花荣把半壶酒一饮而尽:对,我不想干了。

8

花荣对军旅生涯厌倦,并不是因为挣钱少,或者吃不了苦。

想当年在武学,一分钱薪水没有,日子过得比这苦得多:

练站姿,一站两个时辰;

练体能,绕着大山一跑大半天;

练武艺,胳膊都肿了,战友几个互相帮着扒饭……

晚上还要学习皇上讲话,背阵图,比养猪枯燥多了。

这种日子花荣一过好几年,半句怨言都没有。

因为那时候,他是有梦想的,即使受苦,也有一种光荣感:

我是军人,保家卫国。

我今天受苦,是为了明天去揍辽国人,保卫大宋老百姓。

结果十年里,他的最常干的工作就是带队去城里揍大宋老百姓,保卫辽国人的家长。

想到被市民指着鼻子骂“有种去打外国人”的情景,花荣就觉得自己活着没什么意思。

“国家还需要我吗?还需要兵吗?

吐蕃在抓我们牧民,大理、交趾在绑架我们边民。礼部说什么?

说这是林业纠纷!

尼玛这要是林业纠纷,那安史之乱还是劳资纠纷呢!

兵部倒是敢说,今天说调过去一个将(将是宋军的编制单位),明天说调过去一个军。

今天说不可辱,明天说不可忍。

大伙嗷嗷叫了半天,没有了下文。

一打听,妈的交付赎金去了!

你说我还穿这身盔甲干吗?我丢不起那个人!”

黄信听了这些话,面露神秘微笑:“花老弟,朝廷在……”

“下棋是吧?下棋也得拱一拱卒子啊!

咱们的军队弱吗?

咱们大宋没钱吗?

朝廷到底在怕什么?!”

“哈哈,老弟,你上了朝廷的当了!”

这话花荣没敢搭腔。

好在黄信又解释了一句:咱大宋的外交,那是狡猾狡猾的!

平时喜欢在国际上装作人畜无害的样子,其实天下几大国,都被咱们骗了!

黄信这人文化水平不高,但是有多年的思想政治工作经验,理论水平非凡,说起国际形势来口若悬河。

黄信认为,这几年,辽国一天天弱下去,大宋一天天崛起来。

大宋有言而有信的大国作风(说无偿援助一百万贯就无偿援助一百万贯),在对待强弱、大小的不同国家的平等态度(不管你多小,只要声明燕云属于大宋,一律送钱),在国际上赢得良好的声誉,使大宋的国际地位不断得到提升。

长此下去,辽国的声望和地位必受挑战。

辽国于是想方设法地妖魔化大宋,散布所谓的“宋国威胁论”。

但是,这只是一个论调而已,没有更多实际的东西去支持,因此,辽国需要做点手脚,让大宋上钩。

“你想,如果咱们动手打那几个小国,国外舆论会怎么说?

肯定是把咱们说成恃强凌弱。

这样一来,咱们在国际上形象就毁了!

说不定辽国还能正大光明地去那边驻军。

所以说,不能打,打就上了辽国的当!

好在,朝廷圣明,没有上当!

不管你绑架我多少国民,我就是不打!

我这还有一亿多人,有本事你再来绑,累死你!

与此同时,礼部在国际上反复声明,澄清事实真相,告诉世界,我们才是弱者,创造良好的舆论氛围和国际环境。

这就叫欲擒故纵!

等到一切准备就绪了,哼哼,你看吧,不久之后,这些瘪三被教训是铁定无疑的。”

“另外,咱们也不是没有作为。朝廷已经下令,中断了吐蕃的边境贸易,还给了拨款五千万贯,收买其他几个安分守己的国家,这两手厉害啊,够番狗受的。

所以说,现代战争,是经济的较量。咱们有的是钱,可以说立于不败之地。”

要是放在十年前,花荣恐怕会对这些说辞深信不疑。

但是如今不同了,他又跟黄信争了起来。

“哦,打外国人怕形象受损、被妖魔化?妈的平时打自己老百姓形象就不会受损,不像妖魔?”

“现在打时机不成熟,所以解释清楚了再打?你初一打怕人骂,十五打就没人骂了吗?”

“要是靠花钱就能决出胜负,还要军队干什么?两个国家皇帝一碰面,拿出存折互相比比就行了,钱少的自动认输……”

9

对于花荣爱抬杠的习惯,黄信早就见怪不怪了。

他笑眯眯的继续讲课。

“大宋毕竟不象辽国那样锋芒毕露,而是少说话,多做事,一步一步地实现自己的策略。

你注意到没有?咱们没有动手,但是外国人却无比紧张,天天聒噪。

这是为什么?

他们害怕了!

最可怕的不是已经射出的箭,而是箭还在弦上的时候。

大宋引弓不发,对所有的反宋势力是最大的威慑!

什么是最强大的军队?就是不打仗,就是和平!”

黄信还说了些内参上的东西。

“上个月,几个国家特使密会,交趾又提起边境划分的事,结果没几个人愿意站在他这一边。

为什么呢?

打个比方你就明白了:一个大炊饼,你是愿意一个人吃还是十个人吃?

当然一个人吃。

交趾没有那么大气度真正让森林公共化,进行共同开发。

但是大宋可以!

如果众国帮助交趾,那岂不是断了自己的财路,就凭这一点谁也不和他站在一起。

得道多助,失道寡助,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!

高,实在是高!”

这还是说服不了花荣:“咱们这么大度,别人一有异议就可以跟着吃,怎么跟咱们作对的国家越来越多呢?”

两人交流了许久,最后黄信没词了,只好抛出重磅炸弹:千万别跟别人泄漏——要打仗了!

“什么?!”

花荣心里好像有一阵阵的电流通过。

“什么时候!”

“具体什么时候不知道,反正快了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别乱说啊,我也是昨天才接到的密令:过几天,童使相、童枢密要来视察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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